六月份的陵城，天气已经非常炎热。
而我却站在女厕所门口浑身冷得发颤，手里的验尿杯也已经被我攥得微微变形。
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主动和我搭讪：
「妹子，你是不是憋不出尿啊？我和你一样啊，就得多喝水。」
我转头看眼前的女人：
油腻腻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满是污渍的长裙，全身都散发着一股臭烘烘的味道。
要是平时，我对这种人肯定是避退三舍。
但现在我看看她的大肚子，却用力挤出一个微笑，脸上带着几分讨好，语气轻柔地问了句：
「大姐，你这几个月了啊？」
女人得意地拍拍肚子：
「五个多月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努力控制住自己的颤抖，紧紧跟在女人身后进了厕所。
就在她要关厕所门的一刹那，我快速闪身贴着她后背也跟了进去。
女人刚要惊叫，我一把捂住她的嘴，用哀求的语气对她说：
「大姐，我不是坏人，求你帮帮我。」
我真的不是个坏人。
但我确实犯过错。
我不知道，是不是一时犯错，就必须要背负一生。
大一时，通过一次校内活动，我认识了行业大佬张冰。
当时校庆，学校请他来做演讲，我是礼宾。
看着院领导面对张冰都要低头哈腰，一脸恭敬，我忍不住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
他个子很高，戴一副金边眼镜，身材修长，看起来文质彬彬，脸上隐隐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和他有什么交集，毕竟我只是个普通的大一女生，而他已经是行业大佬。
但我没想到活动结束后，他竟然主动上前和我说话。
他态度温和地问我是哪个专业，站一天累不累。我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当晚我就收到了他的微信好友申请。
我非常诧异，但还是通过了。
张冰加了我以后，和我联系并不多，只是每天会早晚问声好。
但我的生活却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原本在学校里属于小透明。
突然就变成了系里的香饽饽。
奖学金，学生会，甚至连需要抛头露脸的校级大型活动都纷纷对我伸出了橄榄枝。
就算我再迟钝，也明白这些肯定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想了又想，最终小心翼翼地给张冰发了一条微信，「这一切是你安排的么？」
他秒回，就一个字：
「是。」
还很快给我打来了电话。
张冰告诉我，他那天对我笑意弯弯的眼睛印象很深刻。
所以特意和院领导提过，对我多多照顾。
我想不明白，我们不过只有一面之缘，为什么他如此关照我？
张冰倒是也没遮掩，直接坦言他对我很有好感，但考虑到年龄差距比较大，所以希望慢慢接近我，给我接纳他的时间。
我愣住了。
我才二十岁，而张冰，我查过他的百度词条，是的，他是有百度词条的行业大拿。
他已经四十七岁，比我整整大二十七，比我爸爸都还要大两岁。
他对我有好感？这，怎么可能呢？
张冰约我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厅见面聊，我满心忐忑地答应了。
见面前，我打了长长的腹稿，想要把一切说清楚。
我已经在网上查到他有太太，有家庭。
而我，绝不会做破坏别人家庭的人。
我不会为了奖学金和那些所谓机会出卖自己，希望他以后不要再联系我。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张冰全程没有一句唐突的话。
他先是安抚了我紧张不安的情绪。
然后非常认真地帮我分析了我的学业情况，还用自己当年的学习经历来鼓励我。
他的举动完全打破了我的预想。
抛开那些胡思乱想，我发现自己竟然非常乐于听他说话。
张冰说话有条不紊、思路清晰，和他聊天很有趣。
他人生经验丰富，见多识广，寥寥几语就打开了我的新思路，让我对人生有了新的认知和规划。
这些是同龄朋友，甚至我的父母和周围长辈都无法提供给我的人生经验。
我本来是个浑浑噩噩没有目标的小学渣。
在张冰的指点和帮助下，竟然慢慢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学生会主席。
所有人都惊讶于我的蜕变。
我自己也渐渐变得非常自信开朗。
有男孩子开始追求我，其中不乏优秀者，但我一个都没答应。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每次遇到追求者，都会下意识地和张冰做比较。
阅历丰富的张冰不但人情通透，还有雄厚的社会资源，每当我纠结于困惑，他总能轻而易举地疏导我，帮我解决。
我没有办法不对他心生好感。
但我决定把这份仰慕深埋在心底。
毕竟我的道德底线不允许我插足别人的家庭。
那天张冰像以往一样，带我吃饭，陪我聊天，问我近况。
聊完以后他突然起身，说想拥抱我一下。
我傻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他却不由分说，主动上前，给了我一个非常温柔的拥抱。
然而，从一个温柔的拥抱，他之后的每一步都在逐步升级，完全超过了我的想象。
我想挣脱，又有些犹豫。
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心底又有一丝期待。
那种感觉很复杂、很混乱。
但就在他要进行下一步时，我还是用力推开了他。
我说自己坚决不会做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
张冰看着我失笑。
他告诉我，他和前妻早就已经离婚了，只是出于对儿子的保护没有对外公布，很多人不知道而已。
还说他对我是认真的，如果我愿意，以后想和我结婚。
我心中的小火花砰然炸裂：
张冰已经离婚了？那他就是单身，这可太好了，那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和他交往了。
虽然他确实年纪大一点，但在爱情面前，年龄算什么？
杨振宁教授和夫人翁帆的年龄还差五十四岁呢！
我坚信，真爱无敌。
我和张冰在一起五年。
从我大二到我研究生毕业。
他给了我很多帮助，包括学业上和生活上。
我的研究生导师是他同学，我从入学到毕业，都异常顺利。
我弟弟学习成绩一般，张冰想办法帮我弟弟安排了学校。
甚至我爸妈在陵城做生意的本钱，也是他出的。
爸妈虽然对他的年龄不满意，但对他的钱和实力很满意，所以默许了我们的关系。
我很信任他，也很听他的话。
他告诉我研究生毕业后再提结婚的事，我就一直盼望着。
这期间我怀孕几次，他都让我打掉，我其实很喜欢小孩子，特别想留下来，但他说不想让我惹人诟病，担心我未婚生子对我名声不好。
我也曾撒娇说先去领证、生孩子，婚礼以后再办。
可张冰又说他离婚后对儿子很多亏欠，所以要考虑儿子的感受，希望我给他一点时间，让他说服儿子接受我。
我也只能默默接受。
虽然他不想要孩子，但每次我们在一起时，他又不愿意采取措施。
在一起五年，我竟然三次中招。
最后一次去医院流产的时候，医生严重警告我，多次流产已经导致我身体很难有孕，让我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我吓坏了。
张冰却安抚我说没关系，现在科技发达，到时候一定会有办法。
我大概也真的是很傻吧，竟然相信了他说的这些话。
我研究生毕业后，多次提出结婚，可张冰并没有如约和我结婚，反而在我的逼迫下提出了分手。
倒是也没有多狗血。
他和我在一起时，在法律上来说确实是离婚状态。
但他没有告诉我的是，他和前妻离婚不离家，两个人貌合神离地在一起生活了多年。
他对我诉苦，说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名声，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不允许他和发妻分开，娶我这样一个小妻子。
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对着张冰又哭又闹。
然而我的眼泪并没有引起他的怜惜。
张冰一改往日柔情，态度坚决地表示，要么分手，要么我就答应做他永远见不得光的情人。
面对张冰的摊牌，我彻底蒙了。
放弃和张冰的感情？我舍不得。
张冰是我的第一个男朋友，在他之前，我只有过一段漫长的暗恋史。
让我彻底放弃这段感情离开他，我一时无法接受。
但接受他的条件，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我又不甘心。
张冰见我犹豫，又开始对我软硬兼施，他说，和他在一起，我的工作和生活都会得到最好的安排，甚至我的家人都会得到妥善的照顾。
反之，我如果坚持和他分手，那么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我被他说得迷茫又无助。
在我眼里，他确实很厉害，一些在我看来难以逾越的事情，他轻而易举就能帮我解决掉。
我的成长，离不开他的指点。
很多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爱他、崇拜他，还是只依赖他所给予我的一切？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见不得光的情人只能生活在黑暗里。
而我，向往的是阳光下坦荡的牵手和相伴。
最终，我还是拒绝了张冰，他恼羞成怒，冷笑着对我说，离开他，我连工作都找不到。
我尝试着避开张冰去找工作，但因为专业局限，找来找去都避不开张冰的各种关系。
他略微施压，对方就不敢聘我。
眼看着手头那点积蓄渐渐花光，而我的工作还毫无着落，我最后决定离开上海，回老家。
爸妈埋怨我不该贸然离开张冰。
说弟弟还没毕业，以后工作、买房都需要帮衬，现在却都没了指望。
他们催促我主动给张冰打电话示好，被我拒绝了。
就在我刚找好工作之时，张冰却突然来了我家。
他一进门，开口就是让我回上海，说已经给我安排好了工作。
语气轻飘自然，仿佛我不过是和他闹了个小脾气，他现在来接我回去。
我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拥抱，问他家里的事是不是已经处理好了。
张冰眉头深蹙，避重就轻，对着我不停诉说这段日子他是如何想我，如何舍不得我，希望我能够重回他身边。
我不为所动，语气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张冰见说服不了我，于是掉转枪口，开始对我爸爸诉说自己的难处，说他是真心想和我在一起，但一切必须徐徐图之，如果贸然和我在一起，经济和地位都要受到很大影响。
我爸讪讪一笑，没有接话。
张冰见状转转眼珠改了话题，他说只要我继续和他在一起，我弟弟毕业后的工作和婚房，他都可以帮忙解决。
本来沉默的爸妈立马喜笑颜开，几乎异口同声对着我说：
「囡囡啊，你赶紧收拾收拾回上海吧。」
我冷笑：
「你们听明白了么？他是让你们的女儿去做情妇，见不得人的情妇。」
爸妈脸色有些尴尬，妈妈指责我说话太难听，说张冰不是那个意思，还说上海的工作机会比小城好得多，让我不要错过。
我没有理会爸妈，起身对着张冰说：
「你走吧，别说一份工作、一套房子，就是十套房子，我也不可能答应的。」
张冰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加重语气说了一句：
「小脾气闹闹是可以的，但要懂得适可而止，不要搞得没法收场，否则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我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忍不住一阵酸涩，我深呼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告诉他：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和你在一起，从来都不是为了你的钱和地位。
「所以，我现在拒绝不是在耍性子，以后也绝不会后悔。」
张冰脸色涨红，感觉有些下不来台，虽然我爸妈再三劝说，他还是怒气冲冲，扭头就走了。
爸妈在家急得直跺脚。
张冰走后，我心里很是难过了一阵。
但随着工作越来越忙，我渐渐也开始放下那段无望的爱情。
这期间，爸妈不断说服我，想让我低头向张冰服个软、认个错，重回他身边。
我知道，他们放不下张冰许诺给弟弟的工作和房子。
我郑重其事地告诉爸妈，这件事绝无可能，他们再逼我，我就自己出去租房住。
小城不大，爸妈又爱面子，如果我一个未婚姑娘搬出去租房子住，会被邻里说闲话的。
爸妈见我态度如此坚决，这才消停。
可刚消停了两天，爸妈又出了幺蛾子，他们竟然开始给我安排相亲。
我对此非常抗拒和排斥。
妈妈知道我吃软不吃硬，这次拉着我的手不停地抹眼泪，说他们都是为了我好，我已经二十五了，在这座小城绝对算大龄剩女了。
如果再不抓紧时间找个对象结婚，以后都不好找了。
她还嘱咐我千万不能告诉别人我在外面跟过老男人。
如果别人问起来一定要说没有谈过对象。
我不能理解，反问她：
「我和张冰是光明正大地谈恋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妈用手戳我额头骂我傻，她说张冰那么大年纪，别人肯定都会以为我是被他包养的小三。
还说人言可畏，尤其这小城里，如果被人知道了，舌头都能杀人。
没想到，以后我妈会一语成谶。
被我妈强押着去相亲那天，我故意头发不洗，衣服不换，还满脸的不情愿。
但我到了以后，差点没后悔死。
相亲对象竟然就是我之前的暗恋对象---陆成。
见面的那一刻，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
也许初见就很喜欢的人，不管过多久再见还是会忍不住心中涌起波澜。
我下意识地后悔自己的蓬头垢面，懊恼自己没有以最好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
我止不住地心跳，忐忑不安地反复摸着自己的衣角。
尴尬地对着陆成说没想到竟然会是他。
他对着我笑，笑容渐渐和我记忆中朝气蓬勃的少年重合。
他对着我眨眼，坦言说这场相亲是他费尽心思安排的。
他告诉我，当年他本来打算和我一起报考上海的大学，拿到大学通知书就和我表白。
但没想到他那年竟然落榜了。
他觉得自卑，就再没联系过我。
现在听同学说我从上海回到陵城工作，他觉得自己又有了机会，不想错失，所以主动找人牵线，安排了这场相亲。
我心中有热浪滚动：
大概这世界上最令人激动的事情就是你原本以为没有机会靠近的人，竟然也爱你吧。
同时我又特别懊悔：如果当年自己勇敢一点，肯把爱意表达出来。
是不是就没有张冰，没有那段不能与人言说的过往了？
久别重逢的喜悦和当年没有表白的懊恼同时向我袭来，一时间，我思绪烦乱，竟然当着陆成的面号啕大哭起来。
陆成被我吓坏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我身边，不停地安抚着我。
我痛快哭了一场，思绪渐渐清明，既然上天安排我和陆成重逢，那么就是给我新生的机会。
我决定忘掉上海，忘掉张冰，一切都重新开始。
我很俗套地列了一张表：
情侣之间要做的一百件事。
我要像所有年轻人那样，在阳光下热热闹闹爱一场。
陆成握着纸问我，这一百件事做完，我是不是可以嫁给他。
问话时，他双眼闪闪发光。
我笑着点头。
一起去看电影。
一起穿情侣装逛街。
一起去鬼屋。
……
陆成很认真地陪着我完成了满满的计划单。
我也毫不意外地彻底爱上了他。
但我又有些担心自己配不上他。
他那么单纯，那么美好。
而我虽然感情上对他全心全意，身体却早已经千疮百孔。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我身体一直不太好，如果以后不能生孩子怎么办？
陆成告诉我，只要我陪在他身边，没有孩子也无所谓。
这话让我感动得一塌糊涂。
陆成是个大家族，他带着我回家见父母时，他的姑姑、舅舅一大堆人围着我上上下下打量。
他姑姑率先开口：
「小姑娘蛮漂亮的呢，以前谈过朋友么？」
这问话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不擅撒谎，脸一下涨得通红。
陆成见状当即揽过我肩膀，语气得意：
「我和李玉是彼此的初恋。」
陆成妈妈在一旁满意地点头：
「现在社会上有些小姑娘私生活乱得很，年纪轻轻就和人婚前同居啊、流产啊，那种小姑娘可是坚决要不得。
「我们李玉可不一样，又乖巧又稳重，当我们陆家的媳妇最合适了。」
那次会面让我惶恐不安，我小心翼翼地对陆成说自己其实并不像他想的那样美好。
陆成却一脸沉醉地告诉我：
「那是因为你美好而不自知。」
我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很担心，如果我说出那段过往，陆成会不会离开我？退一万步讲，就算陆成能接受，陆成的家人肯定也无法接受我这样一个和人同居过，还流产过的儿媳妇吧？
我已经深深爱上他，我不想失去他。
人也许都是自私的，我思忖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不告诉陆成。
我努力说服自己：不告诉陆成那段过去，是为了我们彼此都好，等以后结婚了，我会加倍对他好，给他幸福。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一众亲朋好友的见证下，我们结婚了。婚后我们十分幸福。
每天清晨的早安吻，回家后的第一个拥抱。
陆成从不会忘记。
除了没有孩子，我们的生活没有任何缺憾。
结婚三年了，我的肚子毫无动静。
陆成虽然不介意，但他是独生子，公婆急得不得了。
尤其婆婆，三番五次催促我们去医院做检查。
我一直不肯去。
我担心去检查，医生会当面说出我以前流产次数太多导致无法受孕的真相。
我不敢想象，这话如果被陆成听到了会怎么样。
我不敢冒这个风险，我太害怕失去他，所以只能一直隐瞒下去。
我借口小时候在医院受过惊吓，每次提到「医院」两个字时都忍不住身体颤抖，所以不肯去医院检查。
陆成很心疼我，握着我的手说，没事不会轻易让我去医院。
婆婆却实在忍不住了，那天当着我的面直接说，已经约好了市医院妇产科主任，要带我去好好检查下身体。
我一听就白了脸色，害怕地看向陆成。
陆成立马挡在我身前拒绝，说我们还年轻不着急。
婆婆急了：
「这都几年了，还年轻？眼瞅着都三十了。
「其实我也是为了玉玉好，既然你们打算要孩子，早生比晚生好。妈和你说，这女人过了三十生孩子可是有生命危险的。」
婆婆知道陆成紧张我，故意吓唬他。
陆成果然相信了。
他转头耐心劝我，让我别怕，他会陪着我一起去检查。
我紧张得要命，心里涌起惊涛骇浪般害怕。
难道我的秘密再也瞒不住了么？陆成会不会离开我？
我越想越恐慌，最后竟然当着婆婆的面「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我眼泪汪汪地看着地上，对婆婆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婆婆却一脸惊喜地看着我说：
「不是有了吧？」
我有过三次怀孕经验，知道怀孕的感觉，心知自己这次绝对不是怀孕，只是惊恐导致的呕吐反应。
刚要解释，我突然又想到如果此时解释不是怀孕，那必然就逃不过明天的医院检查。
我当机立断决定先瞒下来，应付掉眼前的危机再说。
我故作娇羞地摇摇头说，自己也不确认，只是有点恶心想吐。
婆婆大喜，起身就要张罗着去楼下买验孕棒。
我急了，如果买了验孕棒，那岂不是当场就要被拆穿？
那检查最后还是逃不脱的。
我赶忙拦住婆婆：
「妈，您别去买了，我明天去医院查查吧，这样也准一点。」
婆婆连连点头：
「对对，还是去医院检查保险稳妥。明天妈陪着你去。」
我可不愿意婆婆陪着我，婆婆精明老到，一定会跟着我寸步不离，我哪里有机会想办法蒙混过去？
我抬头求救地看向陆成。
陆成秒懂我的意思，当即大手一挥告诉婆婆，他开车带我去，有结果告诉婆婆。
婆婆说也好，她明天一早正好去买新鲜鸽子给我炖汤喝。
第二天到了医院，我拿着那个验尿杯，迟迟没有进厕所。
我心里紧张得要命。
我昨天就想好了，找个孕妇跟着进去，问人家买一杯尿。
先混过怀孕这一关，后续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假装流产。
只是我想得虽然好，真正做起来却实在有些难。
我本来就心虚，胆子又小，眼看着一个个孕妇从我面前经过，我却没有勇气拉住一个。
好不容易有个人主动和我答话，我这才鼓起万分的勇气，跟着她进了厕所。
孕妇显然被我吓了一跳，她张大嘴巴就要喊。
我担心她的惊叫引来旁人，只能用力捂住她的嘴。
我低声哀求她：
「大姐，我不是坏人，求你帮帮我吧。」
孕妇惊恐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我小声对她说，如果我再查不到怀孕，婆婆就要逼我离婚，我很爱我老公，我不想离婚，所以想求她帮帮我。
孕妇的眼神从惊恐变成了同情。
她缓缓点头，我这才把手从她嘴上拿下来。
紧接着，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
「大姐，我给你钱，买你一杯尿，一千，一千您看够么？不够我还可以再加点。」
看到钱，孕妇的眼神亮了起来，她连连点头说没问题。
还主动告诉我她叫李红，要是下次需要帮忙，提前告诉她。
我接过那杯尿液，长长舒了一口气。
等李红拿着那一沓钱走远以后，我也慢慢走了出来。
当天我们就拿到了怀孕的结果。
陆成拿着那张确认怀孕的纸欣喜若狂。
他抱着我不停亲吻，连声喊着自己要做爸爸了。
看着陆成兴高采烈的样子，我心里却苦涩难忍。
婆婆也对我转变了态度，每天都对我嘘寒问暖，变着花样给我做各种好吃的。
可是他们对我越好，我就越心虚。
我非常担心，如果有一天，这一切被戳穿会怎么样？
我其实早就想好了流产的法子，但是每天看到陆成满脸幸福、无限期待的样子，我实在是不忍心。
只能一天天地骗着他，也骗着自己。
眼看着三个月过去了，我的肚子还是平平的。
为了不引起婆婆的怀疑。
我不得不想办法「流产」了。
陆成以前经常出差，他的工作性质需要经常全国各地到处跑。
自从我怀孕后，为了陪我，他放弃了不少业务，大大减少了出差的概率。
但这次我故意细算着孩子出生后的各项开支，然后劝他工作为主。
陆成有些犹豫，他想多做业、务多赚钱，但又不放心我。
我赶紧告诉他，已经过了前三个月，胎相很稳了，让他放心。
其实我也想陆成能一直陪着我，但没办法，我需要一个机会「流产」。
陆成出发前很不放心，对我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他还提出让婆婆过来照顾我。
我当然不能答应，婆婆要是过来，我还怎么「流产」？
陆成也知道婆婆性格强势，不好相处，他很体谅我，亲自去我家把我妈接了过来。
陆成走后，我精心 P 了一张照片，是我进医院抢救的背影。
等到晚上十二点，我确认当天已经买不到任何航班以后，用我妈的手机把照片发给了陆成。
陆成几乎是秒回电话。
我接起电话就开始哭。
我一边哭一边不停对他道歉，说自己没有保护好孩子，对不起他，都是我的错。
陆成电话里声音颤抖，问我到底怎么了。
我抽泣着告诉他，我今天去医院做产检，走到路上被一辆电瓶车撞到，流产了，现在正在医院。
白天的时候我在昏迷，我妈慌了，就没顾上通知他。
等到晚上我醒过来，这才让我妈通知了他。
陆成在那头快急疯了，说自己立马买机票回来。
但很快，他就沮丧地告诉我，因为时间太晚了，买不到当天的机票，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家了。
我安慰他，事已至此，他就算回来也于事无补，不如他先办完事再回来。
陆成声音有些哽咽，说我受苦了。
听着陆成关切的声音，想到我对他的欺骗，我心一抽一抽的，很难受、很内疚。
我知道陆成虽然嘴里说没有孩子也没关系，但其实他内心很渴望当爸爸。
当初得知我怀孕时他那一脸的惊喜一直深深印刻在我脑海里。
我心中暗暗发誓，只要老天保佑我这次顺利过关，余生我一定好好爱陆成，以后不管遭多少罪，吃多少苦，我也一定要给陆成生个孩子。
陆成要通知婆婆来照顾我。
我支支吾吾拒绝了：
「我担心婆婆责怪我，你也知道，婆婆有多盼望这个孩子。」
陆成也了解他妈的脾气，便不再强求。
三天后，陆成回来了。
我也出院回了家。
他一进门就心疼地抱着我开始哭。
婆婆听到消息也很快赶来了。
进门的时候脸色阴沉，神情带着质疑和犀利，让我不由得一阵心慌。
她开口就问：
「怎么有这么凑巧的事？陆成前脚去出差，你后脚就流产了？」
说完冷哼一声：
「怕不是怀孕压根就是假的吧？」
我妈神色有些慌乱，她把我网上买来的医疗记录用力甩在婆婆面前。
开始夸张地拍着大腿嚎叫，声泪俱下地诉说我这次受了多大罪，遭了多大的苦。
婆婆一脸狐疑地去看病历本，我唯恐她看出什么端倪，心下更加慌，抓着陆成的胳膊，开始啜泣：
「老公，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都是我不好，我应该再小心点的。
「你快去哄哄婆婆，让她别生气。」
转头又对着婆婆哭求：
「妈，您别生气，您放心，我就算做试管也一定给您生个孙子。」
陆成眼见我哭成了泪人，再也忍耐不住。
他大步上前一把夺过婆婆手里的病历，语气有些不虞：
「妈，您也太咄咄逼人了，您看把李玉吓成什么样了！
「怀孕这事还能有假？我亲自陪着她去测的，医院出的报告，白纸黑字写着呢。
「李玉现在刚流产，身体还虚弱，您就别跟着添乱了。」
婆婆听了这话，气得摔门就走了。
调养了半个月后，我主动提出要去医院检查身体，说如果不能自然受孕，我愿意试管。
陆成温柔地对我说不要急，万事都以我的身体为重。
但我自己却很着急。
实际上，在陆成回来之前，我已经去医院做过检查了。
医生告诉我，我因为流产次数多，伤了身体，不易怀孕。
考虑到我的年龄，建议我直接做试管。
我塞给医生一个红包，让她在我下次来检查的时候不要多说什么，直接说建议试管就可以。
医生不肯收我的红包，我急了，对着医生苦苦哀求。
医生最后答应我只要陆成不问，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陆成和我来检查那天，医生措辞委婉：
「你太太因为流产伤身，以后不易有孕，不如考虑试管。」
这话既是事实，又完全不会引起陆成的怀疑。
我感激地对着医生连连点头。
陆成蹙着眉头问试管对我的身体有没有伤害。
医生微微沉吟一下还是如实介绍了做试管婴儿母体可能会遭受的痛苦。
陆成犹豫了，他拉着我出了门，一脸认真地对我说：
他不想为了要孩子让我受到伤害，说如果那样，他宁可不要孩子。
我眼泪当时就忍不住了。
陆成对我越好，我越愧疚，那愧疚就像无形的枷锁，牢牢束缚了我。
我多么后悔曾经的年少无知。
可过去的无法重来，我只能往前看。
我抱着陆成，语气比他还坚定，我告诉他，我一定要做，我要当妈妈，也要让他当爸爸。
陆成看我的眼神带着满满的怜爱和感激。
我们和医生做完咨询以后准备回家。
刚走到大厅，一个女人突然冲到我面前拦住了我们的去路：
「哎呀，妹子，咱们真有缘啊，又碰到了，这回你还要尿不？」
女人嗓门很大，把我和陆成都吓了一跳。
我抬头一看，差点没惊叫出声。
眼前的女人竟然是三个多月前我买过尿液的李红。
我惊恐地看着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却很自来熟，热情洋溢地拍着自己的肚皮说：
「你看，我肚子是不是比上次看到大多了？我就要生了。」
陆成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眼前衣着邋遢、满身怪味的李红，显然他不认为我会有这样的朋友。
他皱着眉头，狐疑地问了一句：
「小玉，你认识？」
我慌乱地转过身，下意识地摇头：
「我不认识。」
李红一听，拍着巴掌大喊：
「妹子，你咋不认识我呢？我就是上回，上回在厕所里……」
我心中惊骇不已，唯恐她多说什么，赶忙背对着陆成用力拉李红一把，用眼神制止了她下面还没出口的话，然后轻声提点她一句：
「这位大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李红看看我，先是微愣，接着又看一眼我身旁的陆成。
她当即一脸恍然，讪讪地对我说：
「哦，哦，不好意思啊，是我认错人了。」
眼见她懂了我的意思，我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我挽着陆成快速走了。
回家路上，陆成有些沉默，和以往不同。
我心下忐忑，小心翼翼问他怎么了。
陆成神色平静，仿佛无意般问了我一句：
「你真的不认识刚才那个女人么？」
我心中狂跳，有一股不好的预感，我逼着自己硬生生挤出一丝笑意：
「不认识，刚才她不是也说认错人了么？」
陆成点点头，转头看了我一眼：
「好，我相信你，小玉，我希望你永远不要骗我。
「你知道，我这个人最痛恨欺骗。」
眼神平和，但却让我心生不安。
我的心猛地沉入谷底。
我怀疑陆成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但我偷眼去看他时，他神色又特别平静。
我不停安慰自己，没事的，只要尽快怀孕，一切都会过去的。
可我没想到，第二天就出事了。
一大清早，我和陆成还没起床。
婆婆就开始敲门。
陆成刚把门打开，婆婆就冲进了卧室。
她对着我兜头就是一巴掌：
「你个不要脸的小三！」
我脸颊火辣辣地疼，眼泪「唰」地淌了下来。
陆成急忙隔在我和婆婆中间，护住我。
他语气又冲又急：
「妈，你干嘛？怎么能无缘无故打人呢？」
婆婆冷笑一声，抽出一沓资料甩在我们面前：
「无缘无故？
「你可好好看看吧，咱们被这个小娼妇骗得有多惨！」
说完开始嚎啕大哭：
「儿子啊，咱们都被她骗了，你千挑万选这是找了个破鞋啊！
「以后咱们家可怎么有脸见人啊！」
陆成迟疑地拿起那沓资料，不过刚看了两眼，他脸色就变得铁青。
我心下疑惑，忍不住伸手去拉他：
「老公，你怎么了？」
陆成却条件反射一样，快速甩开我拉他的手。
他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目露寒光。
我从没看过那样的陆成，心下忍不住有些怕了。
我捂着脸起身去拿陆成手里的资料。
才看了一眼我就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时，发现天早已经大亮，陆成和婆婆不在家。
而我就那么大喇喇地瘫软在地上，纹丝未动。
陆成，他没管我。
没把我送医院，甚至没有把我抱上床。
那堆零散的资料撒了一地。
我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张张捡了起来。
第一张就是我和张冰的合影。
照片上，我紧紧依偎在张冰怀里，满脸幸福地抬头看着他。
那眼神和动作，辩无可辩，完全是恋人的样子。
我手微微颤抖。
后面洋洋洒洒几大张纸，描述了我和张冰的关系，以及张冰给我提供的各种帮助。
包括我读研、父母开店，还有弟弟读书等等。
看起来婆婆应该很费了一番心思。
材料齐全，文笔精彩。
其中对我和张冰关系的描述，龌龊不堪。
说我是被张冰包养的二奶，我和张冰之间是赤裸裸的钱色交易。
我拿着那薄薄几张纸，浑身颤抖。
仿佛整个人掉进了冰窟。
我给陆成打电话，他不肯接。
没办法，我只能给他发微信，求他回来谈谈。
他没回复。
我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我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但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怎么和陆成解释？他还愿意相信我么？
就在我迷茫无措的时候，陆成回来了。
他眼睛泛着红，一进门就把外套用力甩在了沙发上。
喉咙带着几分嘶哑：
「好，你说，一五一十说清楚，不要再骗我！」
我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哭着想去拉他的手，却被他一把甩开来。
他眉头紧蹙，一脸嫌弃。
我瑟缩着靠上沙发上，身体微微发抖，喉咙发干，半天说不出话。
陆成冷冷地对我说：
「是觉得当小三不堪启齿么？」
我用颤抖的声音试图解释，自己当初和张冰在一起是正常恋爱，并不是当小三。
陆成冷笑：
「你竟然把这样一段恶心的过去美化成爱情？
「你如果真心爱那个老男人，为什么还要回来和我结婚？」
说完陆成面带嘲讽地看着我，仿佛我的话是天大的笑话。
甚至为了佐证他的嘲讽，他还语气刻薄地问我：
「正常的恋爱关系？那你告诉我，你上学的开销、你弟弟的学校、你爸妈的生意，是不是都和那个老男人没有关系？」
这话问得我张口结舌。
陆成见状，再次冷笑：
「怎么？到现在还想着怎么骗我么？
「这不是钱色交易是什么？这不是你拿身体交换了一切是什么？」
我狼狈地摇着头，还想解释什么，却被陆成面无表情地打断了。
「对不起，陆成，真的，我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哭着拼命道歉。
「你这种没有底线的小三怎么可能知道错？你道歉只不过是为了博取我的同情和原谅罢了。
「你为什么这么恶心？为什么偏偏挑我当接盘侠？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和我们全家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陆成突然暴怒起身，一只手抓着我的衣领，另一只手遏住我的脖颈：
「李玉，我爱了你那么多年啊，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陆成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哭腔。
我闭着眼睛，任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被勒住的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我感觉到了压迫的窒息感，大脑渐渐空白。
但我没有挣扎。
我只有一个想法：如果我的死能让陆成心里好过点，那么我真的愿意。
陆成却很快就松开了手。
等我睁开眼，看到他一脸颓然地坐在沙发上，目光有些呆滞：
「你流产过几次？」
这赤裸尖锐的问题让我感觉异常难堪。
但陆成却目光烁烁地盯着我。
我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数字：
「三次。」
听到这个数字的陆成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饱含嫌弃、厌恶和不屑。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身躯是麻木的，大脑是冰冷的。
陆成忽然莫名笑了一声：
「这次怀孕和流产是不是假的？」
听到这个问题，最初我大脑一片空白。
但紧接着，我第一反应就是不能承认。
我看过婆婆的资料，里面并没有提及这一段。
我忍不住偷偷想：
如果我坚持说自己怀孕流产了，陆成会不会因此对我多几分怜惜？
还不等我想好，嘴巴已经比大脑快一步做出了决定。
听到我否认，陆成目光如钩，
看向我的眼神甚至带了几分让我胆寒的森然。
「我也给了一千，李红交代得清清楚楚。」
陆成一字一顿地说完这话，然后当场提出了离婚。
我慌了，不顾陆成憎恶的眼神，死死抱住他，哭着说自己知道错了，以后再不会骗他了，求他不要离开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里的冷漠令我不寒而栗。
我绝望又崩溃，想着那些甜蜜的过往，想到就要失去陆成，我忍不住嚎啕大哭。
但我没想到，陆成第二天回家时，竟然完全变了一个态度。
他一进门就甩给我三个字：
「不离了。」
虽然他态度冷漠，声音不大，但这三个字却好像天籁之音，给我带来了无限希望。
我喜极而泣，顾不上擦脸上的泪就开始语无伦次地表达着自己由衷的喜悦：
「老公，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珍惜我们的婚姻。
「我会尽快，尽快去检查身体做试管，生个可爱的宝宝。
「我们以后一定会幸福的。」
陆成却像没听到一样，没有任何反应，扭头就进了书房。
我没有在意他的态度，我能够理解他的心情。
我想，只要我真心对他，他总会感受到，也会慢慢放下心里的疙瘩。
但很快我就发现，陆成虽然答应了不离婚，可他的行为却变得很诡异。
在外人面前，他表现得一如既往。
婆婆愤愤地吵着让我们离婚，他依旧非常维护我，态度坚决地表示绝不会离婚。
把婆婆气得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来我们家。
他带着我去参加各种同学和朋友聚会。
聚会时依然对我体贴入微，帮我端茶倒水，夹菜添汤。
甚至还主动陪着我回娘家，坐在我家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去都提着大包小包，对我爸妈态度恭敬，俨然一副好女婿的样子。
我爸妈因为心里愧疚，对他十分殷勤，
还暗中嘱咐我一定要好好照顾陆成，千万不能和陆成闹别扭。
面上看来，他知道了我的过往以后对我没有任何改变。
可我又切切实实看到了他的变化。
他在我们争吵的当天就抱着被子去了客房。
我当时曾问他既然决定不离婚，为什么要分床睡。
他看我的眼神毫无温度，慢吞吞地吐出一个字：
「脏。
那不屑一顾却又自然的表情深深刺痛了我。
我的心像落进了冰冷的、没有浮力的死水里，慢慢沉了下去。
陆成每天下班回家就直奔客房，除了吃饭、上厕所，从不出房间。
偶尔坐在客厅，也像个木头人一样只对着手机或电脑。
虽然两个人都在家，但他从不和我说话，不看我，对我的任何问话都毫无回应。
我们的婚房并不大，同一屋檐下，我和他难免要面对面碰到。
但每次他都会表情自然地和我擦身而过，仿佛我就是空气。
空荡荡的家里，我只能听到碗筷的叮当声。
外人面前恩爱如初，回到家却冷漠得连陌生人都不如。
这样的反差每天都在我家上演。
这样的日子久了，我感觉自己要被逼疯。
我尝试和陆成沟通，想把彼此心里的结都说清楚。
但陆成对我的提议极度反感，完全拒绝交流。
有一天，他大概实在被我说烦了，竟然冷笑着对我说：
「这就忍不了？忍不了可以回去找你的老男人。」
他话一出，我整个人就被钉在了原地。
我耳膜一阵鼓胀，眼前一阵发黑。
额头的虚汗大颗大颗地滴落。
明明站在客厅里，我却有了溺水感。
喉咙像被勒住一样，难以呼吸。
我一直以为，陆成同意不离婚，是想着和我重归于好。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他这是在报复我，折磨我。
他不打我，不骂我，然而日日冷漠相对却折磨着我的神经。
这种细碎的痛苦，比家暴更难以言说。
现在的陆成，出现在朋友圈里，出现在亲朋好友的夸赞里，唯独没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我一次次地试图接近他，缓解他的心结。
可他却毫不留情地一次次排斥我。
我历经沮丧、愤怒、不安、孤立和拒绝，
最后渐渐变得孤独、痛苦和绝望。
我试图向他诉说自己的感受，可他只冷冰冰地丢给我一句：
「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哀莫大于心死。
在陆成日复一日的折磨中，我渐渐丧失了信心。
我的精神开始出现恍惚，对自己有无限的否定。
我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一个人坐在家里时，甚至会毫无预兆地就开始默默流泪。
开始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因为大多数时候，我看起来都很正常。
上班时，和同事说说笑笑，下班后碰到邻居和朋友，也会笑着打招呼。
但一回到家里，我就开始神思恍惚。
我明明是个勤快的人，之前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然后做一顿可口的饭菜，看着陆成大口大口地吞咽。
现在却变得很懒，懒得去交际，懒得去生活，甚至懒得吃饭、睡觉……
陆成不回家的时候，我从不做饭，就那么躺在床上，大脑完全不会思考。
偶尔会感觉呼吸困难，头要炸开。
一直到我开始有了轻生的念头。
我们的婚房在十九楼，当时买房子的时候陆成说：
「要久要久，我们俩要长长久久过一辈子。」
那天，我站在阳台晒衣服，探头往下看，楼下的人影在我眼里很模糊，但红花绿叶却颜色分外鲜明。
我意识突然变得恍惚，那一瞬间仿佛有个声音在呼喊我：
「李玉，下来吧，下来呀。」
紧接着，楼下有人突然对着我尖叫，对我摆手，让我不要冲动。
我猛然清醒，低头看着自己半截身子已经探出窗外，一条腿也已经跨上了窗台，忍不住吓出一身冷汗。
那天我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出了问题。
我感觉这样下去不行。
我去专科医院挂了专家号，测试下来，竟然是重度抑郁。
医生和我聊了很久，给我开了药，并委婉建议我尽快脱离现在的生活环境。
我前思后想，决定自救。
我要离婚。
事到如今，我已经非常确认，陆成他已经不爱我了。
现在的他，对我只有仇恨，只想报复。
对陆成隐瞒自己的过去，确实是我错了，但我想自己罪不至死，我不想再这样下去。我想和陆成离婚，放过彼此，让彼此都有更好的生活。
那天晚上，我特意做了陆成爱吃的菜，满满当当一大桌。
陆成眼神依旧冷漠，也依旧没有对我说一句话，只埋头沉默地吃着。
我静静地看着他：
俊朗的眉眼，微微翘起的唇瓣。
我看了仍然会心动。
但我知道，他已经不属于我了，我必须得学会放弃。
我强忍着心酸对他轻轻说：
「陆成，我们离婚吧！」
陆成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眼里透出不可思议。
但很快，他就冷笑一声：
「你想结婚就结婚，你想离婚就离婚，怎么？你真当我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舔狗？是你随意可以抛弃的接盘侠么？
「我告诉你李玉，离婚你就别想了，我不同意！」
虽然知道自己的眼泪早就不会让他心软，但我的眼泪却控制不住，一滴滴从眼角滑落。
我哀求他：
「陆成，我去查过了，我得了抑郁症，医生建议换个环境。以前确实是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我的过去。但现在，请你放过我吧！」
陆成深呼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他眼神没有一丝波动，薄薄的唇瓣抿成一条线。
以前我妈说薄嘴唇的男人都薄情，我还曾得意地反驳她说陆成就不是。
那时的陆成多么深情啊，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他只爱了我一个人。
从二十六岁到二十九岁，他每天都给了我蜜糖一样的日子。
可现在我相信了，现在的陆成多么无情啊。
听到我生病，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生病了就吃药。」
陆成的声音冷硬低沉。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个不停：
「可是，我会死的，陆成，你不放过我，我真的会死的。」
陆成看向我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
「我说过了，生病了就吃药！」
说完，他扔下筷子起身就回了卧室。
我心里的绝望像野草，蔓延成一片。
协商不成，我只能收拾行李先回了娘家。
刚进门，爸妈就问我陆成呢，怎么没一起来。
我面无表情地说自己要离婚。
爸妈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我疯了。
妈妈说陆成知道我跟过老男人还既往不咎，不和我离婚，是个难得的好人。
让我知足，不要没事找事。
爸爸更是放话我要敢离婚，他就要和我断绝父女关系。
他们甚至连一晚也不肯收留我，当晚就要把我赶回那个让我窒息的家。
我想躲起来。
可我不过是在酒店住了一天，陆成就发来微信：
「怎么？准备抛夫弃家去投奔老男人么？」
紧接着，爸爸也气急败坏地打来电话：
「你是不是去找张冰了？李玉，你可不能犯傻啊，不能做对不起陆成的事，听话，赶紧回家。」
我不知道，那段过往，我是不是要背负一生。
我神思越来越恍惚，上班出过好几次差错。
医生开的药也越来越多，他建议我抓紧时间离婚，还给了我切实可行的建议：
「去找你们共同的朋友，让他们劝说一下你的老公。」
我其实是个特别怕麻烦到别人的人。
所以这事发生后，我没有和任何一个朋友聊过。
但现在的情况，我不得不按照医生的建议去做一下尝试。
我联系了我和陆成共同的朋友。
没想到，我话还没说完，朋友就直接劝我应该知足，说陆成算不错了，发生那种事还肯接受我，让我不要太作。
我很诧异，追问朋友说这话的意思。
朋友迟疑了下后坦诚相告：原来拜陆成妈所赐，我曾被老男人包养过的事，早就传遍了这座本来就不大的小城。
知情的人都认为，如今陆成备受委屈却依然对我这么好，完全是我的福气。
而我现在竟然还想离婚，这就是不知好歹！
我整个人都麻了。
没人相信我。
每个人都说陆成是个好人，夸他不计前嫌接纳了我。
然而我遭受的折磨，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看到。
我不能逃离，因为我的逃离在其他人看来是不知好歹，是恩将仇报，是作。
惶然和无助漫天袭来，把我溺成四顾茫茫的绝望孤岛。
陆成的冷暴力像一种病，日趋严重，病入膏肓，无药可治。
我逃不掉，挣不开，只能独自艰难地和抑郁症做着斗争。
我瞒着所有人跟公司提出了工作调动申请。
公司决定在上海设立办事处，虽然「上海」让我有些迟疑，但我心中那股想将自己拉出洪流的求生欲还是让我第一时间报了名。
公司开始不同意，因为我属于已婚人士，公司担心这种两地分居家属有意见。
我想办法找了直属领导，表示家里我可以沟通，只希望公司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在直属领导的帮助下，我有了一个参加笔试的机会。
那段日子，我拼了命地学习，最终以笔试第一的成绩竞聘成功。
调令下来后我偷偷藏了起来，那段日子我精神好了很多，也许是对新生活了期盼。
我盼着熬着，终于等到了最后出发的日子。
明天，我就可以奔赴新生活。
出发前一夜，我很开心，决定做一顿大餐和陆成告别。
我正哼着歌在厨房做菜，陆成突然走过来冒出一句：
「你那个调令被撤回了。」
我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两个耳光，耳边瞬间传来耳鸣声，嗡嗡的响声让我完全听不到陆成后面说的话。
我木然地看着他，问他为什么。
陆成冷笑：
「想去上海和那个老男人重温旧梦么？别做梦了！
「你那个调令，我早就找人撤回了，但我一直没告诉你，就是想等着这一刻再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呢！怎么样？这种感觉是不是很绝望？我告诉你，远没有我当初知道你是个『破鞋』令我绝望！」
陆成声音越来越大，面目越来越狰狞，说到最后甚至带着几分嘶吼：
「清纯是装的，爱我是装的，怀孕是装的，连抑郁症都是装的，李玉，你到底有什么是真的？！」
其实这些话并不是陆成对我说过的最恶毒的话，但却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我陡然崩溃。
我以为只要再过一天，我就可以奔赴新生，陆成却在此时残忍地打破了我的梦想。
我拿着铲子的手抖个不停，我不敢回头，唯恐看到陆成的脸会当场崩溃失态。
背对着陆成，我语气异常平静地问他：
「是不是犯过一次错，就要背负一生？」
身后的陆成怔了一会，他情绪渐渐平静，语气淡淡地回我：
「我最恨人家骗我，我不会原谅你。」
我点点头：
「好的，我知道了。」
当晚，夜深人静。
我打开衣柜，想找自己最喜欢的那条白色裙子。
却又一眼看中那条蜡绿色的吊带长裙。
那抹绿色，生机勃勃，充满了生命力，
是我无比向往的。
在这个乍暖还寒的初春夜晚，我穿着那条吊带裙站在阳台的窗边，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冷。
我没有给任何人留只字片语。
纵身一跳，向着楼下红花绿树的世界直奔而去。
落地前，我听到陆成凄厉的喊声：
「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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