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起床给自己倒了杯水,估计是下午的咖啡喝得有点多,一时半会儿睡不着觉。
微博、小红书、ins上新鲜的动态刷完,还是没有睡意,只好打开很久不看的朋友圈。
结果居然在某个毫无印象的同学发的动态里,看到你给女儿办的满月酒。
我对温馨的现场、你帅气的老公和可爱的孩子……都没什么兴趣。
点进去,只是为了好好看一下你现在的状态。
果然,你一点新妈妈的疲态都没有,反而因为生了孩子,变得更加温婉动人了。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的脑子里就自动弹出一句:林初晚,不愧是你,连生孩子这种事都比常人强出一截。
我就这么盯着你的照片看了很久,有点感慨,又不知道这感慨从何而来。
直到困意上头,关灯睡觉。
该怎么形容我们现在的关系呢?说是朋友吧,好像也算,说不是朋友吧,也行。
安安静静住在通讯录里但从不联系的微信好友有很多,你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因为,你曾经是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甚至很长时间里,唯一的朋友。
我和你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这一点从高中就开始显现端倪。
你是每个班都有的那个长得好看成绩好性格好,最让老师省心的三好学生。
我是坐在最后一桌每天沉迷于看漫画和班集体格格不入的美术特长生。
如果不是分到了同一个班,或许我们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我们那所高中的教导主任是我大姑,别的本事没有,就喜欢利用职权把自己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孩子塞到最好的班里。
很不幸,我也是其中一个。
在那个全校前五十,你们能霸占四十四个名额的班里,我就像是闯入凤凰谷的小野鸡,愚蠢又突兀。因为全班总共四十五个人,最后一名,是我。
那个时候的我,是一个对外界充满敌意的姑娘:和人沟通的时候要么就凶巴巴的,要么就冷冰冰的,很难冷静、温和地和人交流。时间久了,大家也都不再和我说话,我本来对班里的同学也没什么兴趣,在教室最后一桌躲在一堆书后面专心看漫画、画插画。别说你了,班长和我说话,我第一反应都是:你是谁?
而你忙着竞选班干部、准备入学考试、联系旧同学、交新朋友……完全不知道班里还有我这么一个拖后腿的人。
因此同班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并不认识对方。
直到学校搞12.9合唱比赛,并要求出相应的黑板报。
那个时候你们几个班里的活跃分子,有的在准备物理竞赛,有的忙着参加作文比赛,把合唱组织得很到位,却把黑板报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班主任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12月8号了,她为了不给你们增加压力,直接点了我的名去帮你们画图:“那个麦里不是美术特长生吗?也不知道天天画了个什么。这一次就你来画图,林初晚带几个字写得好的写点东西。真是的,成绩不好就算了,其他事情也不知道主动做点贡献。”
我正趴在一堆书后面补觉,旁边的人突然戳我“班主任点你的名,你听到没有?”,于是我猛地站起来,桌上的书掉落一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她白了我一眼,对你交待后面的事情:“林初晚,你等下和她说要画什么。先画好了你们再写字”。
这时候你才注意到坐在教室最后,穿着宽大不合身衣服的我。
认识很久以后,你才告诉我对我的第一印象——怎么会有这么吸引人的眼睛,又深邃又明亮。
我听完你的话,冷不丁地开了个玩笑:眼睛不好怎么画画?
你和其他几个同学讨论好版面规划以后,拿着示意图来找我,告诉我想要的效果。我觉得有几个地方的配色有点不好看,想指出来又怕和你们吵架,翻了个白眼,直接在黑板上改了颜色。
其他几个人记住了我的白眼,并加深了对我的成见。只有你发现了我做了调整以后整体好看了很多,对我说了谢谢。
老实说,我有点感动甚至受宠若惊。见惯了大家对我的冷眼,有人突然对我热情起来,反而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出完这次板报后,你开始主动和我接触。
有的时候是拉着我一起上厕所,有的时候是顺便给我买两包零食,去操场上体育课的时候,你也会过来拖我一起去。
最开始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你,但是你总对我这么好,让我心生感激。于是我开始想办法回报你:
你有胃病,所以我每周一都会买一盒胃药放到你桌上,或者攒下买颜料的钱,买一堆零食放在你桌上。
刚开始和你说话的时候,我也总是很没有礼貌:“喂,给你的,不吃就算了”、“不想走就直说,别让我瞎等”……
这种时候,你最大的两个特点:温柔、有耐心就体现得淋漓尽致,不但不生气,还会反过来对我说很多“谢谢”“久等了”这种能化解我身上戾气的话。
虽然现在承认已经没什么意义,但是你是我第一个真的想交一辈子的朋友。
正如当时你们看到的那样,我是个不太会和人打交道的人,所以从小学到初中,几乎没什么朋友,就算有,也没几天就散了,因为大家都受不了我身上的冷漠和攻击性。
你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愿意跨过那些表象拥抱我的人。
我们最初的相遇,真的很像是连绵阴雨天后遇见的第一缕阳光,温暖又充满希望。
你用你强大的感染力和包容,化解我对世界的抵触,我开始学着像你一样,多说几句“谢谢”、“辛苦你了”、“你好厉害啊!”这种友善的词,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是,好在你总是不断地鼓励我,给我正向的反馈,到后来我甚至学会了笑着和人说话。
虽然在那些不喜欢我的人眼里,我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看起来有点瘆人,但也有一些人因此愿意多和我说几句话,甚至会问我借漫画书回家看。作为回报,她们会借作业给我抄,也会给我带个酸奶、小面包之类的零食。
我好像有了朋友,又好像没有。她们对我看起来友善,但是只有你会过来教我做作业,关心我抢到食堂的饭没有。
但时间久了,我们也有了矛盾。
有一天你和班里几个女孩子聊天,她们说到我的时候,用了“麦粒肿”这个绰号,而你仿佛没有感觉到这背后的恶意,自然而然地把后面的话接了下去。
不巧的是,我刚好走在你们后面,本来想和你打声招呼,结果却发现你并没有维护我。
那一刻,我真的很受伤,因为我以为朋友是会彼此维护的。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真的很幼稚,居然会用直接冲上来用身体狠狠地撞你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这种幼稚的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我很委屈很难过,对你很不满。
可其实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满的呢?不招人喜欢的人是我自己,你也没有必要时时刻刻维护我。
那天我本来要去画室交新的素描,最后我没去,在学校里找了个角落,对着一棵树拳打脚踢。
最后蹲在地上抱头大哭。哭完以后我还怪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轻易地相信你。
可我不知道的是,你其实一直在维护我,甚至把给我取这个外号的男同学拉入了自己的黑名单,要知道他可是你从小学到高中的同班同学,但你知道“麦粒肿”这个名字来自他的口中后,就再也没有理过他。
我以为你没帮我说话那天,你早就和她们解释过了,“麦麦她人很好的,就是不会说话,你们别再误会她了”可她们不肯罢休,你只好转移话题,却被我理解成你和她们一样在背地里嫌弃我。
我们和好的原因也很简单,有一天我进教室的时候,看见你捂着肚子趴在桌上。纠结了很久,最后给你泡了一杯药,放在桌上。
课间操的时候,你过来找我解释那天的事情,我觉得已经没有必要,但是也狠不下心来继续和你计较,就这样,我们又变回以前的关系:
一周总有那么两三顿饭一起吃,你刷题刷不动的时候就逃课去画室看我画画,我没零食了就去你桌肚里找。
到了高二,我在你天天耳提面命的教导下,开始对学习上心。
你其实也没多说什么,就只是不停地跟我强调,如果文化课跟不上我就去不了好的美术学院。
可是我底子实在是太差了,无奈之下,你只好每周抽时间给我补课。
最开始我很愧疚,你却觉得就当提前准备高三大复习,后来我就慢慢接受了。
为了有一个安静的环境,我们把补课的地点选在了画室。
于是高二有一半的晚饭时间,我们都一人带着一份炒饭、凉面、肉饼这种快速管饱的东西泡在画室。
我到现在都想不起来,你是怎么和我最喜欢的美术老师熟悉起来的。等到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们的熟络程度甚至已经要超过我和你们之间的任何一个。
看着你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聊着我听不懂的黑格尔和尼采。
好几次我试图加入你们的对话,却发现我连你们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在感觉到彻骨的孤独感和自卑感的同时,我也产生了极大的不平衡和失落感。
明明是我先认识你们两个的,虽然你们都很漂亮很友善,一个温柔大方,一个活泼开朗,又同样满腹诗书,聊到一起是理所应当再正常不过的的事情。
但我就是非常非常不接受这件事。
于是在你面前我又变回以前的样子,动不动就怼你,摆脸色“这题我不会,别讲了”、“我今天不去画室,要去你自己去”……
就这样你常常冷不丁地被我噎,过几天我们又突然好了,翻来覆去地折腾久了,你也就受不了了,不再管我。我们就此陷入长达一年的冷战。
十几年过去了,我终于有勇气承认自己当时的心态:既害怕失去你,又嫉妒你得到了我最喜欢的老师的喜爱。而你们聊的那些哲学话题对我来说,像是一堵巨大的高墙,把我拦在了你们的世界之外。
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们就已经不在同一个层次看世界,命运早就埋好了伏笔,等我们自己去揭开。
到了高三最后一学期,我的成绩突然好了起来,虽然比不上你,但是要考进一所不错的美术学院应该不成问题,我知道这都是你的功劳,是你毫不吝啬地把自己的方法交给我,不胜其烦地给我讲解题思路,我才能在高三这一年把落下的基础打牢,考出令人惊讶的成绩。
校外培训回来后,我整个人都变了很多,因为压力太大一下子瘦了十几斤,整个人变得清爽的同时性格也变好了一点,因此和大家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或许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认清我们之间的差距。
那一阵子,隔壁班转来了一个嚣张跋扈的富二代,说是因为户口问题只能回老家参加高考,所以被硬塞进了我们学校。
我和他算是半个同学,小学的时候在一个班说过几句话,所以见面偶尔会打声招呼,下课的时候也能聊上一两句,开几个小玩笑。
有一天大课间活动的时候,我正在画画,他冲进教室拉着我就往外走,我问他要干什么,他说在门口找我玩,叫了我半天我都没理他,只好直接来教室里面找我。我说我的画还没画完,下午就要交。他不肯,我拼命挣扎,但是甩不掉,只好大声喊“同学,帮我喊一下老师”。
最后帮我把老师喊过来的人,是班长不是你。
高考的时候,我发挥超常,去了一所一本学校学建筑设计,在上公共课的时候意外碰到了当时某个和我还算聊得来的同班同学,她告诉我,那天你就在旁边看着那个男孩子冲了进来。
“我以为林初晚一定会帮你,没想到她连老师都没有去叫。”她对我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话,因为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你抱着双手等着看我会怎么应对的样子,也就是在那一刻,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我和你,和那个班都不是一路人。在那种情况下,你们没有一个人主动站出来帮我,除了生性自私冷漠,我找不到第二个理由能解释你们的冷眼旁观。
毕业前夕,大家都疯狂地传同学录,我也陆陆续续收到几本,其中一本是你的。
我什么都没写,在上面画了一幅画室的素描给你。
没几天,我在桌肚里收到了你的明信片和颜料盒,上面写着:
你在画室安静画画的背影,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风景,毕业快乐,我不断长大的小麦里。
那一刻我泪流满面,觉得之前所有的不愉快都被化解了。
我们就这样言归于好。
甚至在高考后那个漫长的暑假,一起去桂林玩了几天。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那时候该多好,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没有后来的分别。
上了大学以后,我终于离开了那个充满争吵、相互攻击的家。在离家几千公里的地方,我逐渐找到了自己冷漠、强攻击性的原因:因为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没有人告诉我,不是只有凶巴巴地吼人、动不动就恶语相向一种和世界沟通的方式,我可以选择更温和、更平静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态度和善意。我看很多心理学的书,也去心理咨询室和老师沟通,慢慢学会让自己变得平和。
而你在大三那年,去了国外深造。
最开始我们常常联系,聊新学校新同学。后来你的生活变得忙碌,我也开始学习摄影。我们能联系彼此的时间越来越少,很多时候我刚和你打通电话,旁边的人就来催着你要材料,于是不得不挂断电话。
大三那年,你去了国外留学。而我开始拼命做家教赚生活费。就这样,我们渐渐脱离开彼此的生活圈,没有了共同话题。
你在国外依旧过得丰富多彩,而我在国内一边为生活费发愁一边去心理咨询室接受治疗。我们渐渐不再联系彼此。
在我和自己逐步和解的时候,渐渐懂得了你教会了我什么:是你的温柔和耐心,开启我对真诚沟通的认知,让我知道,沟通和表达也需要方式和技巧,所以我才能那么坦然地接受自己用错了沟通方式这件事。
是你重新塑造了我和世界的沟通方式,我在这个基础上加以完善,成为了一个不善言辞但温和有礼的人。你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身上永远都有你留下来的痕迹,但我们的友情终究已经成为过去式。
我毕业后一边当美术老师一边拍些图片赚外快,可能因为从小在色彩、构图上有充足的积累,越来越多的人认可我拍的照片,我就这样成了一个自由摄影师,一边旅游一边拍图赚钱。但是我只拍景,不拍人。
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不拍人,我总是笑笑,不回答。
高二那年,有一天你来画室找我,我从厕所回来,看见你站在窗户边,阳光打在你身上,很美。我很想把那一刻的你画下来。
是的,我曾经很想很想送你一副肖像画,但是我对当时的自己的能力不够自信,等到我觉得自己有足够的能力画的时候,已经记不清你当时具体模样。所以开始学摄影以后,我总想着,有机会能给你拍一组照片,可惜我们一直没有再见的机会,直到最后我们已经没有了再见面的理由。
我一直等着拍你,一直没等到,所以我只好把镜头对准各种各样的美景。
时间再长一点,我对这件事的执念渐渐放开,开始拍各种各样的人的背影,因此有了自己人生的第一场摄影展。
但这些都已经和你无关了。
在成为一个优秀的野生摄影师后,我参加过几次所谓的摄影师论坛,看着那些知名商业摄影师在台上侃侃而谈,我的思绪飘向了远方,有种宿命般的力量突然穿过我的脑海,让我明白了我们之间真正的区别:你始终是那个一路顺风顺水的天之娇女,所以你温柔善良可爱包容的背后,有属于你们这种天生好命的人的傲气。
而我在一个父母常年争吵、斤斤计较的市井背景下长大,只能低头默默努力,一点点积累力量离开那个环境对自己恶劣的影响,如果不是家里长辈看见了我对绘画的热爱,或许我这一辈子都会被困在那里。
我们是会相互吸引,但生命底色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你需要我的专注和卑微来提醒自己要学会感恩,珍惜生命。而我要依靠你的温柔善良引导自己世界建立良性的沟通。可我们有截然不同的人生方向,一个注定随时赢得轻松漂亮,另一个向自我深处走去。
写下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正在斯里兰卡给自己放假,享受热带热情的阳光。
昨天收到了闺蜜寄来的假期礼物,她知道我一直很想吃家乡的酱板鸭,专门跑去店里打包抽真空,配上她亲手做的果酱一起漂洋过海来到了我的手里。
看着卡片上的“亲爱的小麦子,知道你长了个中国胃,这下不用担心被饿死啦!”我突然间释怀了。
不是对她,是对你。
我一直因为我们的友情没有好好画上句点而遗憾,其实是因为我总是觉得那时候的我配不上你,你是我注定得不到的友情。
我放不下的是你,也是当年弱小的我。
可人生不会总是圆满,我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弱小的我了。
那么,我还有什么理由放不下这段过往?与其陷在过去,不如加倍珍惜现在。
我有了,真正懂我的人了啊。所以,就让你,留在过去。
二十五岁这一年,我终于整理好思绪接纳我们的过往。
人生这趟旅行,有太多得不到和放不下。
可总归要向前走,要和过往的人生达成和解。
所以这一次,我把我们的故事,留在那个时空,让十五岁的林初晚和麦里继续相爱相依。
而我要去人生的下一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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