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静,那个跳过篱笆的孩子
作者:钟晶晶
我怀疑,在刘静那女儿家的身躯里,住着一个男儿的灵魂。这男儿,若是在乱世,注定呼啸山林,拉起一杆劫富济贫的大旗;和平年代,也会仗义疏财,造福一方。可若是生为一个女儿,生在当今,又生在一个军人家庭,又有一手好文采,这世上,就有了刘静。
刘静是一个传奇。她的生命,绚烂,活泼,无法复制。有的人,把生命中最好的部分留在了作品里,有的人,则把生活过成了一件作品。刘静是两者兼顾。她既写出了《父母爱情》这样定能流传下去的剧作,在她离开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还能聚齐一帮天南地北品性各异的朋友,反复咀嚼,难以忘怀。
我和刘静的相遇相识,十分偶然。
1994年底,解放军文艺出版社、中国军事科学院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联合策划出版一套古今历史战争小说,我的一位同学参与其中,便介绍我加入。我大学本科是历史,曾在学校的专栏里写过一两首小诗,此刻虽已三十过半,却并没在文学大刊上发表过任何作品。第一次开会是在北太平庄的解放军文艺出版社,一共去了十几个人,学者和研究人员居多,大多没有文学创作的经验,负责这套丛书的编辑部主任刘增新便谆谆教导我们历史小说的创作方法。席间一个秀丽白皙的女兵,一身军装,不言不语,几番起身给大家添茶倒水。这便是刘静,整个会议她几乎没说一句话。几个月后第二次开会,大概是读过了我们上交的梗概和样稿,又大概是对我的样稿比较满意,刘增新主任的神态便轻松许多。会后道别时,刘静猛不丁走过来,大声对我说,好好写,我们主任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呢!说着,还对我一笑。那是一种很俏皮的笑,眼神深处又飘来一种东西,像有只小手悄悄勾你一下。后来熟了,我笑说她对我暗送秋波,她对我说,她是个懂得欣赏女人的人。
作者与刘静1998年春于福建海滨)
刘静若是觉得谁好,便恨不能使出浑身解数来帮你。我那部古代战争小说只用了半年时间就完成了,三十多万字,除了故事语言比较流畅外,肯定毛病不少,但刘静在审稿会上夸个不停,之后便当了那本书的责任编辑,不久又当了我第二本书的责任编辑。她还劝说我写中短篇小说,把我推荐给《解放军文艺》的编辑刘立云,让我这个来自地方的菜鸟参加了在南口举办的笔会,在这个笔会上我写出了短篇小说 《战争童谣》,在《解放军文艺》发表时,刘立云还附上了一篇热情洋溢的评论。这组小说后来被《新华文摘》《小说月报》转载,一些我之前觉得高攀不起的杂志也开始向我约稿,以至于相当长的时间里,人们都把我当成军旅作家。
我的写作之路是被刘静拉着踏上去的,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我和刘静的性格截然相反。刘静热情如火,魅力四射,走到哪里都是中心,我却矜持淡漠,总是一个人待在人群之外。但是刘静闯了进来,三言两语便打破了我封闭的壳。1998年春夏,她拉我参加了解放军文艺出版社组织的福建和新疆的两次笔会。在那个木棉花盛开的春天,伴随着那英、王菲的《相约九八》,一辆依维柯拉着我们从厦门一直开到福州;在喀纳斯,我们几个女士簇拥着一位憨厚的边防军官,窝在帐篷的被子里哈哈笑着讲故事。就是这一路,我见识了刘静。她幽默的言语值得编一部名言录。有次在席间,她不知用什么办法让所有的男士们——包括几位不苟言笑的领导——齐刷刷脱掉了上衣,露出胸肌,刘静哈哈笑着喊,我们终于荣幸地看到了某某社长的乳房!而每到一地,假若在酒桌上,假若有某位当地官员会见,又假若这官员一本正经地号称自己只喝一杯酒便有要事离开,那么一场好戏便开始了。首先站起来的是刘静。只见她笑吟吟地提着一瓶白酒走到那官员跟前,一字儿摆开三只高脚杯,不慌不忙挨个儿倒满,说,尊敬的某某,我这个小兵先敬您三杯,您随意。之后便干脆利落地连喝三杯。那是真刀真枪的喝,仰头举手之后,高高亮起杯底,豪爽潇洒,宛若武士亮剑,令满座噤声;之后,便是近乎童言无忌的三言两语,顷刻间打落那官员端着的面具和架子,于是在欢声笑语中,在几位女作家轮番上阵之下,那官员酩酊大醉,面红耳赤,不知不觉便逗留下来,所谓的官场要事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刘静是一抹跳荡醒目的柠檬黄,所有颜色所有人群中你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她的快乐和幽默能让素不相识的人放下戒备。她也常有孩童般的出人意料之举。有一次我正在房间淋浴,她突然开门闯进来,笑吟吟地唱着歌说,让我好好看看你……我吓了一跳,临机一动便说,欢迎来看,我可是同性恋!她尖叫一声便逃了出去……还有一次,她对我说,头天晚上她梦见我了,我在梦中对她说,哎呀刘静,我们家那只猫在扫院子!我的妹妹钟嵘有事去找她,她一见面就哈哈笑起来,说哎呀,长了个钟晶晶的下巴!
刘静招人喜欢,但绝不刻意讨好任何人,言语十分坦率。 有一次我派丈夫去找她开一个证明,刘静见了他便直言不讳:我喜欢钟晶晶,不喜欢你。我丈夫吃一惊,只好无奈地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呗。之后刘静为自己的言语唐突感到后悔,买了一大包高档化妆品送我,同事侯建飞调侃道,你得罪的是钟晶晶的丈夫,你给钟晶晶买这么多东西有什么用?我的一位远房姑姑的儿子在国外出车祸身亡,我给刘静打电话聊起此事,她问,你去看望那姑姑了吗?我说没有,我们平时不太来往。她在电话里吼起来,说再不来往你也得去!马上给我放下电话,买一束花,到你那姑姑家,哪怕陪着掉几滴眼泪也好!我便赶紧买了花束,去看望那位姑姑。
刘静为朋友两肋插刀,大事小事全部包揽。那几年她开着一辆野性十足的大吉普,技术堪忧,有次在我家楼下倒车,引起拥堵和喇叭声一片,却丝毫不影响她到处跑,去机场接人,去医院看人,去某处去谈朋友工作调动,甚至去王府井取朋友干洗的衣服。刘静帮助过许多人,但对自己的写作,却十分低调。她从不谈论自己的作品。她的《父母爱情》很多年前就被姜文买了电影改编权,但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搁置,其间有不少影视公司来谈电视剧改编权,大家劝她和姜文谈谈,她总说算了,怪不好意思。
和刘静在一起,我也曾试图改变自己。我装出很仗义豪爽的样子,大声讲话大口喝酒,在酒桌上跟着刘静冲锋陷阵,刘静对此很欣赏。但渐渐地我便有些原形毕露。有一次刘静约我去一个聚会,我跟席间的人不太认识,饭毕大家在唱歌跳舞,我坐了一会儿便要回去。刘静挽留我不成,便执意出来送我,陪我走好远到马路上打车。她那天喝的有点多。夜色中,她认真地对我说,我一定要对你好。
写到这里,我的眼睛便有些湿润。
我猜刘静是想把我从封闭状态中拽出来,只是,她力不从心。有一次她拉我和几个朋友去三里屯听歌。咖啡厅里人山人海,光柱旋转,重金属和鼓声震耳欲聋。还没到九点,我便要回家。刘静跟出来,一个劲劝我,真的不待了?我说不待了。她说怕回家晚了挨骂?我说真不是。她说瞧你那没出息样儿!狠狠盯着我,眼神里透着失望和鄙夷,几乎是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我想大概是从这晚开始,她觉得我不是个好玩伴,还是那个清高自傲把自己锁在壳里的家伙,不会赔朋友熬夜更不会两肋插刀。
但每次,她都给我最真诚的关心。我曾想进入专业创作室,她帮我去找关系;我搬了新居,她送我一副大油画,画着我喜欢的茫茫芦苇和两匹白马;我母亲从外地来京治病,她也提着大包小包来家里探望。有一年,我在单位遇到上司刁难,便想辞职。正是午饭时间,刘静在电话里和我谈了近两个钟头,连哄带骂,主题只有一个,劝阻我。从不诉苦的她甚至把自己在单位遇到的烦恼也告诉了我,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境遇竟比我还艰难百倍。她说你好好向我学习,别那么没出息,人家没撵你,你却自己要躲!我不太想听劝,便让她去吃饭。她说你别转移话题,答应我,不许当逃兵!
2007年底,我生活遭遇坎坷,打电话给她。她问,你在哪里?赶紧出来!那夜刘静带我去了一个酒店,彻夜长谈。我哭了说,说了哭,哭累了睡,睡醒了还哭。刘静帮我分析种种可能,宽慰我,给我出主意,甚至给我远在外地的孩子打了电话。她一定是被我折腾的够呛。一直到第二天中午,她问我,假若让你患上绝症,或者让你碰见你眼下这倒霉事,二选一,你选哪样?我想了想,很怂的承认,还是不要得绝症的好。她很鄙夷地说,那不就得了。没想到,四年后,她真的碰上了这更倒霉的事!
我的离家出走彻夜未归引起了恐慌。为我顺利回到家里又不牵涉出更多枝蔓,刘静调动人马,排兵布阵,导演了一出有声有色的大戏。她让人开车来接我,带来一瓶白酒让我喝。我生平第一次一口气咕嘟咕嘟灌下了多半瓶白酒。之后,我便装醉——不是装,而是真的醉了。我这个主演入戏太深,呕吐不止,当晚还坐上了急救车。
这是刘静和我最后的见面。
之后她还打过好多个电话。但都是故作轻松的三言两语:钟晶晶,你还活着吗?我说活着呢。她说活着就好。她是担心我,又顾忌我的心情。确实,随着风暴一天天过去,我的心也结了痂,不愿对人袒露。我想刘静也感觉到了。也许我们在那天晚上彼此说了太多的话,反而之后都不愿提起,又也许,自卑让我想和任何人都拉开一个所谓的“安全距离“。我不能像刘静那样与人赤诚相见,肝胆相照。换句话说,我没有她那样一颗赤子之心。
之后我便接外地的父母来京,在郊区买了房子并搬去陪伴他们,渐渐远离了所有的组织和朋友。直到几年后的2015年,我偶然碰见了张慧敏。她告诉我,刘静生病了。她说刘静对这事很忌讳,不愿别人提起,常年住在海南,也不太出门了,提醒我千万别和她提起这事。我很吃惊和惋惜。但得知这病是在一次体检中偶然查出来的,便知道那必是很早的早期;以刘静的朋友之多,找到专家治病是很容易的事。想到我的两位女友得了这病也都照常生活,我便想,她肯定会没事的。
转眼间是2016年春节,我小心翼翼地给在海南的刘静发去一条短信。我说在网上看到《父母爱情》的好评,向她表示祝贺,顺便祝她全家快乐,又说这些年一直想念她。她回复:晶晶:这是最好的春节礼物,虽然久未联系,但我心里一直住着你。我回复:等你回北京后我请你吃饭。多保重!她没有回复。之后在2017年春节,我又发去信息,她没有回复。
阎欣宁说了一句话,刘静为我们做了那么多,我们又能为她做什么?
确实,能让我们萦绕于心,为之流泪,久久怀念的人,定是那个为我们付出更多的人。对于刘静,我想了好久,也没想起自己到底为她做过什么。她的母亲生病,在京住院,办丧事,我不知道;她生病,手术住院,我更是一无所知。即便是知道她生了病,也总想,她运气好,有最好的治疗手段,定是没事;全然没有想到,坚强如她,能干如她,朋友之多如她,也有孤苦无依独自与病魔和死亡抗争的日子。那漫长的九年,她该度过怎样的恐惧与绝望的长夜!我其实,早已觉察到她内心也有敏感和脆弱,对这种病,她很忌讳,有次说起她母亲,她反问:那么她为什么要得这种病?!所以,得病对她的心理打击可想而知。但,她居然抗争了九年,除了良好的医疗条件和家人的支持,她内心,一定经历了我们不知道的成长和蜕变。在这九年中她完成了《尉官正年轻》。她坚持创作。她也许早已化蛹成蝶。
而我,这么多年,把自己裹在小壳里,在她需要的时候没有去关心她。自己是多么自私!
记得很多年前,刘静嘲笑我,说我有贼心没贼胆,死时,必是睁着眼睛的。而她,会长吁一气,哈哈大笑,美美地闭上眼睛。如今,我猜她做到了。除了过早离去让人遗憾外,她爱了想爱的人,打了该打的仗,喝了想喝的酒,发出了自己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笑声。而我,则要继续走自己的路。再见的时候,我希望能对她说,我也打完了我要打的仗,走完了我想走的路,比起我为自己设定的目标,没有落下分毫。
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篱笆里。这篱笆或是身份地位的差异,或是人格禀赋的不同,或是内心深处的某种胆怯和猜忌。我们小心翼翼地待在这篱笆里,患得患失,不敢越界,挡住了假想中他人的伤害,也挡住了自己应该付出的关怀。然而有一天,刘静出现了。这个坦然无惧的孩子,咯咯笑着,用她的善良,用她对这个世界和他人的关爱,用她的勇敢、顽皮甚至恶作剧,跳过了这篱笆,闯进了我们每个人的心。虽然短暂,却如一束光,告诉我们,这世上还有一种温暖的,能照亮人心的东西。
2019、4、18 北京香海园
钟晶晶,女,满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任北京作协签约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战争童谣》、《我的左手》、《家谱》、《你不能读懂我的梦》、《第三个人》、《黄羊堡故事》等,作品曾被多家选刊转载,并获第四届老舍文学奖、《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奖、《十月》文学奖,《解放军文艺》奖,并多次入选中国小说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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